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до свидания!

【盾冬/火TJ】风雪夜(4)

       时间渐渐逼近了十二月的尾巴,一场又一场风雪过后。彼得罗夫被冬日漫长而洁白的忧郁填满了。阳光格外吝啬于它的垂青。天空时常布满浓密的乌云。

       在詹姆斯的童年时代,他曾经指着乌云下裹挟着阴霾的丰忒河询问他的父亲,“罗斯这样广博,为什么我们的祖先偏偏选择这座少有阳光的城市做首都?我们不是还有温暖的裘马吗?我们不是还有遍布着芬芳果园的唐波夫吗?”

       国王放下手中的公务走到窗边。宽厚温暖的手掌静静地放在了詹姆斯的头顶。一道淡紫色的闪电划过混沌的天空,同时照亮了父子俩那无比相似的浅绿色眼睛。

      “因为你只看到了乌云和泥沼,可他却从中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他扬起下巴,以一个王子的目光骄傲地眺望着他的首都:“这便是一位伟大帝王所具有的远见吗?”

      “不,巴基。这是一个追求幸福的人所具有的远见。他们能从荆棘中找到花朵。如同海鸥能从乌云深处看见阳光。”

       小王子不解地望着自己的父亲:“为什么他们不在长满荆棘之外的土地上寻找幸福呢?那不是更容易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国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中流露出一种穿透了岁月的温柔:“一个真正的罗斯人从不会逃避苦难,正相反,我们以超乎寻常的爱拥抱它。我们本就诞生在一片充斥着苦难的土地上,在冻土和沼泽中寻找花朵,这便是我们的命运和归宿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与托马斯正以一种无比真实的方式缓慢地领悟着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   眨眼间,托马斯的七岁生日马上就要到了。他是一个喜欢热闹,又总是对惊喜满怀期待的小男孩。可是在彼得罗夫,永远不会有昂贵的礼物和热闹的舞会,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食材做一顿丰盛的晚餐。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,连托马斯自己都没有提起自己的生日。

       有一天,詹姆斯走进托马斯的房间里,发现他正踩着椅子在墙上一张一张地挂照片。那都是他们家庭的合影,从襁褓时的托马斯被詹姆斯抱在怀里开始,他在照片上慢慢地长大,最后变成了那个在高大的槭树下寻找漂亮枫叶的小男孩。

      “巴基!”托马斯看到哥哥时所露出的笑容几乎是本能的。他跳下椅子,骄傲地向詹姆斯展示自己的成果,“我把从波尔肖宫带来的照片都整理好啦,你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被托马斯扯到了他精心装扮的照片博物馆前。年幼的男孩抱着哥哥的手臂,努力仰着头,想要看清詹姆斯脸上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笑了起来,他带着回忆往昔时酸涩的喜悦,目不转睛地看着墙上的一照片。自从托马斯三岁起,他就固执地要求和詹姆斯穿一模一样的衣服。无论是哥萨克骑兵装、海军服、猎装、还是传统的红色短衫,他们就像是两段不同的时光一样奇异地交错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他似乎闻到了海上的气息,混合着木樨花和淡淡的咸味。还有网球场上的欢呼,漂亮的奥尔洛夫快步马的马蹄声。军舰划破浪花,朝着天际线飞快地行驶。而他则牵着四岁的托马斯——全罗斯最年轻的海军上尉,检阅着那些身材高大、皮肤被晒得发红的年轻士兵。

       还有他们在夏宫消暑,在开满了复瓣石竹和雏菊的山坡上。詹姆斯和托马斯比赛谁摘的花最多。托马斯像个春日里的小熊一样在青草间愉快地飞奔,最后握着一束沾着露水的鲜花、笑着跑进了詹姆斯的怀里。

      “你还记得春天是什么样的吗,巴基?”托马斯贴着詹姆斯的胳膊,叹息地说,“我们在夏宫野餐的时候,森林到处都是青草和野花的香气。树梢间有画眉和布谷鸟在唱歌,毛绒绒的知风草上停着金色的小甲虫,还有白色的蝴蝶。我们坐在草地上吃蛋糕和草莓。烤鹌鹑上总浇着一层晶莹的肉冻。那个时候我们可以一直玩到很晚,因为太阳落得也格外晚。每次你带我回去的时候总会被妈妈责骂。”

      “我想再牵着你的手去草地上散步,再闻一闻新开的玫瑰花。再吃一小口纳斯晶卡做的草莓奶油蛋糕。给我一小口、一个草莓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  詹姆斯揉了揉托马斯的卷发。一种柔软的情绪顺着他的指尖在心中化开。他想满足弟弟这个愿望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没有多余的材料来制作蛋糕,他和仆人们也无法走出这个宫殿。可士兵们是自由的,他们中间一定有人能够帮到他。

       他第一个想的便是史蒂夫。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是负责监视詹姆斯的六个士兵之一,每个星期三、星期四的黄昏,他都会来接替他的战友,寸步不离地跟在詹姆斯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这一次,当史蒂夫走进房间时,詹姆斯正在神龛前做祷告。他面前的圣像是从地下室里找出来的,圣母圣子的金衣已经有点微微发暗。哈蒙德一家本想从波尔肖宫带一个圣像过来,却被检查他们行李的士兵扣押下来。新政府的领袖们都是无神论者,宗教成了整个共和国的禁忌。

      可是在这里,没人去干涉任何一个哈蒙德对宗教的虔信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共和国最大的禁忌,在他们的姓氏面前,就连万能的上帝也也只能屈居第二。

      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穿破云层,静谧地倾洒在这间小小的祈祷室里。詹姆斯虔诚地跪在圣像前,双手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。他的脸沐浴着光芒,流露出宁静祥和的表情。半长的卷发温顺地垂着,仿佛已经以夕阳加冕。

      他确实是个王子,是人们幻想中美丽而尊贵的罗斯帝国。为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,仍然有人愿意热枕地付出生命。

      哈蒙德一家所不知道的是,在广阔的西伯利亚和南方的克里米亚,已经有大批大批的保皇党派集结成军,对抗新诞生的政府。他们又一次被推上了的风口浪尖,这无疑使他们本就坎坷的命运雪上加霜。

      史蒂夫并没有告诉詹姆斯这些事情。他是这场戏剧中的看客,对于舞台上的角色,他可以同情、可以怜悯、甚至可以爱,可他唯独就是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的祷告结束了,他从神像前站了起来,转过身,朝史蒂夫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  “罗杰斯先生,您相信上帝吗?”说完,他又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,“瞧我问的,您是红军,红军当然是不相信上帝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想了想,诚恳地回答道:“我不相信您面前的那个圣像,也不相信圆顶下用黄金堆砌的圣殿。可是在我迄今为止二十年的生命里,确实有一种力量教会我宽容和坚定,我想那就是您说的上帝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眨了眨眼睛,他从夕阳中走了出来,犹豫地问:“那么,看在您心里那个上帝的份上,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困窘“我的弟弟过几天就要过生日了,作为哥哥,我实在很想给他一个惊喜。但彼得罗夫什么都没有,临时政府也不允许多给我食物配给。所以我想请您从外面帮我买一块蛋糕。”

      “他什么时候过生日?”史蒂夫问。

      “这个月二十八号。”詹姆斯飞快地答道。

      史蒂夫想了想,像是闲聊那样应道:“二十七号正好是我休假的日子,二十八号那天晚上,托马斯会看到他的蛋糕的。”

      “您答应了?”詹姆斯愣了一下,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笑了起来,他点点头,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那本应该是十字架垂下的位置,在罗斯表示一种郑重的承诺。

      詹姆斯没想到史蒂夫会答应的那样快,虽然他们没有被明令禁止和士兵们有所接触。临时政府下达的指令也只是保护而非监视。可是他明白,史蒂夫的承诺依旧冒着极大的风险。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了,他看不懂史蒂夫的善意和他对托马斯的帮助,不清楚那到底是来自于同情,还是其他理由?

      可是每当他看到史蒂夫的眼睛,他就会为自己的揣测而感到愧疚。正如相貌丑陋的人,在镜子中第一次瞧见自己时的慌张和惶恐。

      詹姆斯从脖子上取了下一枚鸡心形的项链递给了史蒂夫。那是他被允许带走的唯一一条饰物,上面坠着一些小巧的红宝石和钻石。项链正面刻着他的名字。是他母亲送给他的礼物。

      “请把这个收下。”他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有些发热,因为按照罗斯的风俗,刻着自己名字的饰物只能送给未来的妻子或是丈夫,可是除此之外,他实在没什么能够报答史蒂夫的了。

      史蒂夫摇了摇头,恳切地说:“我答应帮您,并不是想要索取什么昂贵的回报。”

      “可我坚持想要这么做。”詹姆斯说,他在心里本能地害怕史蒂夫不求回报善意,好像回报了他,就能让自己安心,“我知道这件事需要冒险。您得瞒着所有人不让他们发现。还有上次您救了托马斯。我一直希望能对您有所报答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,他从詹姆斯手中拿走了那条项链,手指无意间滑过了他的手掌。詹姆斯好像被他指尖的温度灼痛了,立刻收回手垂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“我会帮您办好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于是,在二十八号那天,瞒着所有人,史蒂夫为托马斯带来了一个奶油蛋糕。当哈蒙德夫妇睡熟后,詹姆斯偷偷叫醒了托马斯,蒙住他的眼睛,把他推进了一个点着蜡烛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房间里传来了托马斯小小的惊呼。而史蒂夫站在走廊里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,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按照托马斯的要求把蛋糕分成了三份,最后一块由他偷偷转交给了史蒂夫。

       “托马斯让我转达他的谢意。他说是您他最好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凝视着詹姆斯眼中的笑意,目光里涌动着浅色的浪潮。他又变成了那个蒙着眼睛,在花园里乱撞的十六岁少年,对于弟弟认定的挚友,他的语气里甚至还带着淡淡的醋意。

      这让史蒂夫也感到了快乐。不同于帮助别人后坦荡的情感。在这份快乐里,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清楚洞察的窃喜。那让他面对詹姆斯时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羞涩,可他又不懂得躲闪,他的目光总是会落在有詹姆斯的地方,他的眼睛、他的背影、甚至是他倚靠过的窗台。

      史蒂夫并没有着急去接那份蛋糕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项链递给了詹姆斯。

      “我怕您以为我不会尽力帮忙,所以暂时地把它收下了。现在我把它还给您。”史蒂夫温柔地说,“我知道占领波尔肖宫那天临时政府清点了王室珠宝。按照规定,您和您的家人是不能带走任何东西的。可是它却出现在您身上,说明您时时刻刻地带着它。它对您来说一定意义非凡。所以,好好保管它吧。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不会收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沉默地从史蒂夫手中接过那条项链。刻着名字的那个地方好像是被太阳吻过了,灼热的温度一直涌入了他的心脏。可见史蒂夫一直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收在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站在静谧的阴影里,就连窗口投下的明朗月色都无法将那里照亮。四周静悄悄的,除了自己过快的心跳声,詹姆斯什么也听不到。

       “谢谢您,罗杰斯先生。”他的声音里带了点淡淡的沙哑,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请叫我史蒂夫吧。”他在詹姆斯想要转身离去时,最后一次叫住了他,“我的朋友和亲人都是这样称呼我的。您当然也可以这样叫。”

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天空中出现了冬日里难得慷慨的阳光。托马斯套上了厚厚的衣服,几乎一刻也等不及地就要飞跑出宫殿。

       在走廊里,一个出其不意的人从身后追上了他。那脚步声又快又急,毫无顾忌,像是森林里飞奔的一匹野马。它让托马斯感到非常熟悉,他疑惑地稍稍转过脑袋,心里仿佛有一百个士兵在交错敲鼓。

       约翰尼英俊、专横、神采奕奕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托马斯眼前,他的手提住了他的领子,他把拦住了。

      “你想干嘛……”托马斯气势汹汹地问,他眨了眨眼睛,突然开始积蓄一些潮湿朦胧的雾气,接着是一声不争气的软语哀求,“你到底想干嘛。”

      约翰尼局促地松开了手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不满地反问托马斯:“我长得就这么可怕吗?”

      托马斯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一直低着头,根本就不敢看他。

      约翰尼撇了一下嘴巴,在和儿童相处的问题上,他总是不如史蒂夫。史蒂夫能让托马斯欢呼得像只云雀。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惹哭。即使他们长着同样的脸,就连鞋子的尺码都是一模一样的。

      “送给你。”约翰尼把准备好的礼物朝托马斯眼前一递,“我向你道歉。”

       托马斯努力地睁开了模糊的泪眼,看着眼前的东西不知所措起来。

 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他疑惑地问。

     “小兔子啊!”约翰尼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增加了耳朵的长度,还用纽扣缝了眼睛。这下它像一只兔子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托马斯接过那只兔子反反复复地瞧着。那是一只奇异的小怪兽,浅灰色,耳朵几乎和身子一样长,脸上还挂着两个不对称的扣子,最糟糕的是,它摸起来不是毛绒绒的,一点都不可爱。

      “丑死了。”托马斯吸了吸鼻子,小声地说。

      “你真是个难以满足的小孩。”约翰尼愤愤不平地说,“这可是我用我的衣服给你改的。就为了给你做这只兔子,我没衣服穿了你明白吗?我只是想和你说声对不起,不是想参加毛绒玩具设计比赛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可它就是不好看。”托马斯固执又委屈地说,“还不如上次那只小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干嘛不要那只熊?”约翰尼一直低头看着托马斯,脖子累得有点发酸,他轻轻抬起头,稍微地活动了一下,“在我们乡村,熊是聪明又忠诚的动物,是孩子们的守护神。几乎每个小孩都有一个小熊的木制玩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托马斯揉着手里那只兔子的耳朵,不满质疑约翰尼,“你又没见过熊,你怎么知道他们聪明又忠诚?”

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熊?乡下孩子谁没见过熊?在森林里,在马戏团里,它们总是圆头圆脑的,动作却很灵敏。我曾经和史蒂夫在林子里看过一只母熊驮着自己的幼崽过河,还在杂耍艺人那里看到过狗熊顶球。我甚至还会唱一首有关小熊的歌谣。”

      托马斯被他眼中的神采和有趣的讲述吸引了。他用丑陋的兔子布偶挡住自己的笑容,一双刚刚还溢满泪水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约翰尼看,“那你唱给我听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约翰尼得意地瞥了一眼托马斯,不成调子地唱到:“首都来了一只熊,人人都去看。它穿着小短袄,牵着一匹马,摇摇晃晃地朝集市走。它吃光了所有蜂蜜和酥糖,喝光了摊上的蜜酒……”

      “行啦,别唱了。”托马斯把整个脸藏进了兔子身后,似乎已经羞于面对约翰尼,“你唱的难听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几天后,新年来临了,这是哈蒙德一家在彼得罗夫度过的第一个新年。一切简单而朴素。吃过晚饭后,托马斯和詹姆斯依偎在父母身边,听他们说起一些过去的故事。托马斯在钢琴上弹了一首歌谣,而詹姆斯则是他的伴唱。

      新年的来临意味着春天的脚步同样正在临近,它暂时性地唤醒了哈蒙德夫妇对生活的期待与热爱,在哈蒙德夫人忧郁脸上,第一次重新焕发出了健康的光彩。几乎每个人都相信,随着新一年的到来,好运亦会接踵而至。按照传统,他们在纸条上写下了新年愿望,在蜡烛中烧成灰烬,接着混进酒杯里喝了下去。而那四张纸条上所写的愿望其实是一模一样的,他们希望仁慈的上帝能够拨开命运的迷雾,一家人能够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,永远也不会被分开。

      当托马斯和詹姆斯回到房间时,窗外突然响起了嘹亮的歌声。隔着窗玻璃,托马斯好奇地朝楼下望了下去。原来所有彼得罗夫的士兵正聚集在小花园里唱歌。

       窗外正下着雪,可那一点也没有影响士兵们的热情,恰恰相反,他们的歌声越来越快活明亮了。

      托马斯皱了皱眉毛,指着队伍里唱的最起劲的约翰尼对自己的哥哥说,“那个走音走到基利波的声音肯定是这个家伙发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詹姆斯不禁莞尔,他走到托马斯身后,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另一个身影。

      史蒂夫没有唱歌,他站在所有人面前,正在用一架手风琴为他们伴奏。

      詹姆斯的呼吸落在了冰冷的窗玻璃上,结了一层小小的雾,正好挡住了史蒂夫。他立刻用袖子擦了擦玻璃,继续向下看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这时,史蒂夫也正好抬起头,看向了詹姆斯房间的窗户。

     他们的目光在风雪中交汇在了一起。像是两道相互拥抱的河流。

        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士兵们欢呼起来,几乎震荡了整个彼得罗夫的冰雪。

     托马斯也笑了,他抬头看着哥哥,小声说:“巴基,我突然感到自己很幸福。”

    巴基蹲了下来,轻轻吻了吻托马斯的额头,将他抱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 “我也一样。” 

     TBC

     谢谢亲爱的美索允许我用灵魂歌者霹雳火这个设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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