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до свидания!

【盾冬】郁金香狂热

      圣诞合志文解禁,用来混更。

      是对鲜花的渴望,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

      只为一朵满足他们所有幻想的郁金香。

      德·布兰维尔,《游历荷兰》

       一

       天气很坏,最近一班前往普列汉诺夫思克的列车被取消了。至于什么时候还会有,列车长一律回答不知道。得到了失望的答复后,旺达只好拖着行李箱离开火车站去找一个可以安顿的地方。她叫了一辆马车,付了三倍的价钱,让车夫把自己拉到离这儿最近的一座小城。

       今天是圣诞节,城中灯火昼夜不熄。街道上处处洋溢着被灯光照亮的幸福祥和。天空下了点小雪,但却没有影响人们过节的兴致。披着红色、蓝色华盖的马车载着欢声笑语一路驶向中心广场的圣诞枞树。在被灯光映得发红的淡紫色天幕下,圣诞树顶的金星更显夺目。

       一股欢快的波尔卡舞曲从远处遥遥飘来,不知怎么的突然撞出她心中丝丝缕缕的乡愁。为了学习艺术,她远赴罗马求学,算来已经有一年多没回过家了。

       她想避开热闹繁华的街景,着意选了一条冷僻的小路穿了进去。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欢乐的呼喊声渐渐在她耳边散去。眼前出现的是一条寂静、整洁的小巷,路面看起来像是新铺的,整齐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月亮和路灯模糊晦暗的光泽。

       人们都凑到街心广场看热闹,整条小巷空荡荡的,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。雪后的路面有些打滑,旺达没来得及换靴子,便鞋走在泥泞湿滑的路面上十分难受。不一会儿,鞋子里里外外就全都湿透了。

       远处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烤鹅和甜糕饼的香气,还有冬日里常闻到的、混合着果木香气的甜奶油的味道。旺达不知不觉被这股香味熏陶了大脑,肚子饿得咕咕叫,双腿不听使唤地追着香味走到了一户亮着灯的人家门口。

       院门是敞开着的,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,照亮了空落落的积着雪的院子。小径被打扫得很干净,院子一边立着几个傻乎乎的雪人,其中一个挂着花楸果和槲寄生的装饰物,鼻子是一根已经有点不新鲜的胡萝卜。

       旺达注意到大门前挂着一个招牌——“罗杰斯画廊”,虽然是圣诞节,可是好像还在营业、又或是等着什么人。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和跋涉,旺达早已疲惫不堪。她怀着一丝希望走进画廊,想在有暖气的房子里呆上一会儿,又或是从画廊主人那里寻求到一点帮助。

       门口铺着一条毯子,看上去无比干净整洁。旺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乎乎的便鞋,抬手敲了敲屋门。

       她听到了一阵飞快的脚步声,房屋主人很快出现在了她的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接待她的是一个长相颇为英俊的男人,看起来有点北方血统,皮肤很白,身材高大挺拔,一头金发十分耀目。他略显惊讶地望着旺达,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在圣诞之夜、自己家门口会出现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。

     “请问,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?”他温和地问。

       旺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怯怯的,其实她只是被冻僵了,“你好,我恰巧路过这里,看到门还开着,以为画廊还在营业,就想进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屋主的目光自上而下飞快扫过了旺达的便鞋和冻得发红的脸,瞬间明白了一切。他侧过身子,让出了一条通向温暖房间的路,以一种充满关怀的态度回答她:“不好意思,今天画廊不营业。不过昨天确实进了一批新画还堆在那儿没有挂,如果你不介意,可以进来看看,顺便喝点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旺达脱掉便鞋,换上了屋主为她找来的温暖、干净的拖鞋走进屋子。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,在异国他乡的夜晚,唐突地走进一个陌生男人的房子,确实有点冒险。可是,当旺达第一眼看到他的蓝眼睛时,就莫名对他抱有一种兄妹般的信任,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不会伤害她。

     “这是你开的画廊吗?”

     “我和我的丈夫,”屋主答道,“他去火车站接我们的朋友。他们一家人打算去意大利看女儿。但雪天不通车,只好在这儿过一夜。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。你想喝点什么?茶还是热可可?”

     “热可可,谢谢。”

       屋主端来了一个大盘子,盘子上放着热可可茶和填了奶油馅儿的卷饼。他把盘子摆在旺达面前,好奇地问:“我该怎么称呼你呢?”

     “我叫旺达……”

     “那么旺达,你为什么会在圣诞节这天一个人饥寒交迫地出现在我家门口?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是麻烦?我可以帮你……”

     “不……我只是打算回家探亲,可是天气太坏,火车临时取消了,所以只好滞留在这儿。还好我父母还不知道我要回家的事,否则他们又该担心了……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?我看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罗杰斯画廊,你是罗杰斯先生吗?”

     “我是史蒂夫·罗杰斯,你可以叫我史蒂夫。”史蒂夫为旺达又添了一杯可可茶,十分自然地说:“这场雪似乎要下很久,火车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新车次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留下来过个圣诞节……”他收走空盘子,站起来问旺达:“还饿吗?要不要来点蜂蜜玉米粥?”

       旺达花了点时间填饱肚子,身体渐渐回暖,变得懒洋洋的。她打了个哈欠,时间已经将近八点了,可院子里的大门依旧敞开着,史蒂夫的丈夫依旧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 “或许是火车晚点了,”旺达安慰他说,“这种情况节日里很常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若有所思地搅拌着锅子里的玉米粥,时不时望向窗外,“其实我是想和他一起去,可是他执意让我留下,‘有句老话:圣诞节的餐桌上决不能空着,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给我们做饭。’他是这样说的。”

     “哪有这种老话,”旺达不禁失笑,“从没听说过。”

     “这是他的特点……一旦他想说服谁,总是会胡编乱造一句谚语为自己提供佐证。他肚子里有无穷无尽的谚语,可是没一句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 “你知道他是胡编乱造的,可还是被他说服了?”

     “我有什么办法呢,”史蒂夫调侃一笑,“我只能装作我信了。如果没人相信他,他会感到很失落的。”

     “你们是怎么认识的?”旺达好奇地问,“是在这里?你们是卡拉瓦乔和他的切科?”

    “他确实是我的缪斯……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我画的却不是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关掉炉子,带着旺达穿过走廊,走进一间装饰着玫红色壁纸的小客厅。墙壁四周悬挂着形形色色的花绘画。较大幅的是油画,中等大小的则是水彩和素描。桌子、窗台和壁炉上也摆放着形形色色的鲜花,同样新鲜、艳丽,花瓣上缀着水珠。令人一时间难以辨别真假。

       在鲜花环绕之中,只有一副油画上画了人像。画像上的年轻人有一双猫似的绿眼睛,半长的棕色卷发上装饰着橙花花环。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。他像是这个小屋子里的主宰,一个栩栩如生的花神。他的笑容和目光赋予这座小小的室内“园林”无穷无尽的生气。

       他的领口装饰着一朵奇异的花卉,白色花瓣上蔓延着红色羽毛般的纹路,底部是黄色夹杂着蓝色。花瓣上的露珠和画像上人的眼睛一样,浸润着一股朦朦胧胧的湿意,让人很想伸出去摸,却又不敢。

     “这……这都是你画的?”旺达吃惊地问。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点了点头,“我刚刚毕业那会儿接到过很多花商的订单。他们希望能把自己花园里的珍贵品种编成画册,方便售卖。这在当时是一种风尚,报酬也很不错。”

     “你有天才画家的洞察力,”小姑娘叹息般地说,“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、优秀的花绘作品。这位先生是你的丈夫,对吗?他真英俊……”

     “如果你当面这么说,他大概会很高兴的。”史蒂夫微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旺达痴迷地望着眼前的油画,心中燃烧着惊奇、感动的火花。通常来说,面对同行出色的作品,任何一个画家心中都多少会产生一丝嫉妒,可是画上的年轻人是如此纯真美好,似乎能够从画上一直看到人们的心灵深处,面对他的目光,很难有人会心生忌怨。

       唯一让旺达心生疑惑的只有一个地方,“那朵花很奇怪……看样子是郁金香,可是颜色却又如此丰富……花纹也和普通郁金香不同,它是真实的吗?”

      “这是我丈夫亲自种出来的,它很稀有,又没法量产,所以很少有人知道,”史蒂夫顿了顿,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仰视着他亲手绘制的油画,语气充满眷恋温存。

     “这个品种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 “我们叫它奇迹之星,”史蒂夫笑着说,“这是我们私下起的名字。大概在十年前,我们两个躲在橡树林里瑟瑟发抖、昏昏欲睡,终于亲眼见证了第一株奇迹之星的开放。”

       女孩轻轻地叹息,幻想着月光下郁金香静静悄悄舒展花瓣的那个瞬间。她和这个时代的人一样,总是缺少耐心,喜欢直接得到结果。他们从不曾冒着寒冷、耐心地等待过什么。

    “求你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吧!”旺达恳求道。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点点头,从厨房里端来了两杯热茶。旺达捧住其中一杯,坐在花香馥郁的客厅中,专心致志地聆听起史蒂夫的叙述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二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刚刚从罗马艺术学院毕业那会儿,正是郁金香市场如日中天的时候。对珍贵鲜花的渴望隐含着一种狂热的幻想,如瘟疫一般席卷了整个欧洲。当时的郁金香价格在今天看来显得有些太过不可思议,一个珍贵的“范·德·艾克司令”球根就能抵得上一栋连带小花园和马棚的房子。

       相比之下,那时的绘画行业略显萧条,起码对史蒂夫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画家来说,每天都在为生计发愁。幸运的是,史蒂夫擅长花绘画。他在艺术学院的老师便为他联系了一份工作——为花商罗兰德·巴恩斯的郁金香绘制图谱。

      接到任务之后,年轻画家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哈勒姆——他的雇主那儿去。天刚蒙蒙亮时,一艘渡船穿过层层吊桥停靠在“阿姆斯特丹”关口前。 乘客大部分都是抱着投机心态来哈勒姆做花卉生意的花商,一路上,史蒂夫听他们滔滔不绝地谈论起“利润”、“球根”、和“涨势”,每个人都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,好像他们将要进入的是一座黄金遍地的城市。

       事实上,哈勒姆给史蒂夫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,清晨雾蒙蒙的、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臭味,似乎是没经过过滤的啤酒的味道。史蒂夫穿过整个城市,朝近郊的巴恩斯庄园赶去,直到晌午饥肠辘辘时,才停下来在一个小酒馆用了一顿午饭。

       杂碎汤和啤酒的味道并不好,但勉强可以填饱肚子。史蒂夫一边吃饭,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酒馆几乎座无虚席,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一杯当地产的啤酒。人人喜欢抽烟,整个酒馆烟雾缭绕,令人看不分明。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不停传来兴奋的呐喊声,听起来几乎与野兽的叫嚷无异,如果不是看清了门口的招牌,史蒂夫甚至会以为自己身处罗马市中心最热闹的赌场。

       他再度不断地听到诸如:“球根”“出价”“珍品”之类的字眼儿,就好像整个哈勒姆人人只会这几个单词。不一会儿,酒馆儿里突然发生了一阵骚动,人人拿起啤酒离开餐桌,往二楼的小包房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怀着好奇,史蒂夫也跟着人群挤上了二楼。那里有一间颇为宽敞的包房,敞着门,门内和门外都挤满了人。一大群花商聚集在那儿参加拍卖,一个衣着不菲的中年人正在对几个郁金香球根喊价。

     “五百荷兰盾!”他瞪大眼睛,奋力朝上举起五根手指,每个手指都像是戒尺那样张得笔直,人群中议论纷纷,史蒂夫从零星听来的几个单词判断,他似乎是这一代颇为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     “五百?温特先生,你就仅限于此了?是不是?”说话的是个年轻人,坐在人群中间,两条长腿不安分地搁在了桌子上。他声音很低,却极有分量。为了听清他说话,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。“我出六百。”他轻飘飘地说。

     “六百?”温特先生擦着额头上的冷汗,粗声粗气地嚷:“我还不如去买一艘船。这些只不过是最普通的白皇冠,巴恩斯,你疯了?”

       年轻人、那个从身高来看大概不超过十八岁的巴恩斯耸了耸肩膀,嗤笑一声:“您的年纪不小,眼界倒是越来越窄了。难道您没听过那句谚语,鸡窝里有时也能飞出金孔雀?”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,“我出六百荷兰盾,这批白皇冠我志在必得!”

       温特盯着那批球根犹豫了一会儿,眼底渐渐放射出贪婪的凶光,“六百五十!不!八百!我现在就能付现钱!”

       人群中发出一阵起哄声,史蒂夫摇了摇头,悄悄退了出去。他感到这个酒馆的人像是被什么疾病传染了,八百荷兰盾?一个普通的纺织工人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其中的六分之一,而他们竟然全都用来购买鲜花?

       吃完午饭后,天气已经放晴了,史蒂夫结了账,走出酒馆想找人问问路。巧合的是,他在酒店招牌边看到了刚刚还在包厢里喊价的巴恩斯。他看起来比他的背影更小,或许只有十六岁,一双绿眼睛在点燃的烟草间升腾着的雾气里显得有些朦胧晦暗,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他抽完烟,拽出刚刚还拍得叮当作响的钱袋,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。史蒂夫睁大眼睛——原来那里面根本没有金币,而是一堆破铜烂铁。

       巴恩斯在此时突然抬起头,瞥见了史蒂夫。他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,“你看什么?乡巴佬?”

     “你骗了他们,”史蒂夫平静地、毫不委婉地说,“你一直在喊价,其实你根本没有钱。”

     “谁说我带了钱?我有说过我的钱袋里装得是钱?”巴恩斯抱起双臂,朝史蒂夫走了过来,一双绿眼睛像是刀子似的滑过史蒂夫的脸,却又涂着一点蜜糖似的调笑,“是他们自己犯蠢,怨不得别人。”

     “可你知道那些球根不值八百荷兰盾,是不是?”史蒂夫尖锐地反问,“你是故意的。你想让他们跟着你掏钱。”

     “乡巴佬,值不值这个价格不是你说的算。”巴恩斯舔了舔嘴角,眼底流露出一丝讥诮,“是他们,就是你在酒馆里见到的那些疯子们说得算。这就是哈勒姆,人人都在做梦,却都不愿意醒过来。”他把钱袋向后抛进草丛,漫不经心地说:“再见了,乡巴佬,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,你没染上和他们一样的病。”

       巴恩斯刚走没多久,酒店老板就从门后窜了出来,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,“年轻人,巴恩斯和你说了什么?他有没有说那批球根能长出什么样的颜色?还是他手头有更好的货色?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摇了摇头,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他从酒馆老板的眼睛里看到了刚刚还在每个人身上漫溢的狂热,一种微醺的、忘乎所以的光泽,好像在下一秒就会突然转身跳进悬崖。“怎么了?他是谁?”他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 “你还不知道他?”酒馆老板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,两手合在一起反复地磨蹭着,“他就是巴恩斯庄园的继承人詹姆斯·巴恩斯,坐拥几百顷的郁金香花田,其中很多都是闻所未闻的品种。你知道‘永恒的奥古斯都’吗?那个拍出一万荷兰盾的郁金香之皇就是从他家花园里偷来的。”

     “偷来的?”

     “不然呢,他父亲是个死脑筋的植物学教授,不肯出售自己的球根,倒是愿意白赠给朋友。你瞧见刚刚那个温特了吗,他曾经出价五千荷兰盾购买他们家庄园里一株白底红纹郁金香,结果连门都没进去。”酒馆老板吐了口痰,深感晦气地摆了摆手,“温特那里有不少郁金香都是从他家偷来的。政府知道,但没人管。执政官自己的花园里还种着巴恩斯庄园偷来的总督郁金香呢。据说他们被魔鬼附身了,能种出双色、乃至三色郁金香,只要看一眼球根,就能知道它们值几个子儿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想起巴恩斯刚刚从钱袋里倒出的一堆破铜烂铁,忍不住莞尔一笑。不知怎么的,虽然他的态度很差劲,可是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,史蒂夫竟然在心底里偷偷对他产生了一种认同善意的亲近。

       酒馆老板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了下去:“上帝保佑,他的书呆子父亲上个月患伤寒症死了。他叔叔接手了庄园,罗兰德·巴恩斯可是个了不起的商人。靠开漂染厂发家致富。当然啦,名义上庄园还是属于詹姆斯·巴恩斯,为了这个缘故,他叔叔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他。你瞧好吧,早晚有一天,他会把这笔财产从那个臭小子手里抢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离开酒馆后,史蒂夫在村人的指点下穿过森林,终于抵达了巴恩斯庄园。他的雇主罗兰德·巴恩斯四十岁出头,生着一副粗糙发红的面孔,讲话声如洪钟,极喜欢打断别人。一见到史蒂夫,他就满脸不高兴,直言对方来得太晚,现在开始画,很有可能让预定在八月份的拍卖会延期。

    “我打算把全部郁金香拍卖。”罗兰德·巴恩斯趾高气昂地说:“你必须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尽快把图谱完成。那些慕名而来的贵族委托人需要知道他们能买到的究竟是什么品种。记住,要当心,你笔下的绘画可是关系到几十万荷兰盾的大生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想起庄园旧主对郁金香的热爱和珍惜,忍不住说:“可是我听说,这片庄园的拥有者是您的侄子。他大概未必想卖掉自己父亲辛苦培育出的郁金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罗兰德·巴恩斯的脸在刹那间阴沉下来,粗鲁地打断了史蒂夫,“小子,你只需要把郁金香及时画好。这是我的家事,轮不到你来插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带着史蒂夫参观了庄园的郁金香花田,指着那片如火焰般燃烧着的炽热的花海冷淡地说:“这些都是按磅出售的次级货,不需要你浪费太多时间。”

       接着,他引着史蒂夫穿过一条小径,来到了专门为珍品花卉修建的温室前。门没上锁,从门内吹出了一阵淡淡的幽香,分不清是蔷薇还是茉莉。罗兰德皱皱鼻子,打了个喷嚏,径直推开大门。

       温室里并非空无一人,在层层叠叠的宝石龙沙、葡萄风信子和郁金香身后,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孩,正细心地给一盆茉莉修剪枝叶。他的目光专注、惬意、又充满柔情,像是快要融化在满室的芬芳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罗兰德故意咳嗽了一声。男孩的动作僵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中重新浮现出史蒂夫所熟悉的嘲讽神色。

       他是那个在酒馆里用一包烂钉子骗过所有人的詹姆斯·巴恩斯。

     “巴基,你侍弄这些没处扔的东西干什么?好好照看你的郁金香!公爵大人可不会出五百荷兰盾买你手里那盆低贱的茉莉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头也不抬地继续修剪起了茉莉,“你大可以告诉他这是新培育出的郁金香,说不定他还会多赏你五百荷兰盾。”

       罗兰德吃了个哑巴亏,无处发泄,正巧看到罗杰斯站在一堆球根旁观赏风信子,便大声吼叫起来: “喂!罗杰斯!小心点!你胳膊肘旁边放着的极有可能是价值上千荷兰盾的‘大雁’!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瞥了一眼罗杰斯手边的球根,讥诮地说:“请别在意,那里摆放的只不过是一些洋葱。不好意思,我最近突然特别想喝洋葱汤。”他不顾已经被气到发狂的罗兰德,扬起下巴,挑衅地说,“亲爱的叔叔,我想您还不至于走投无路到把洋葱卖给公爵吧?”

       自从入住巴恩斯庄园开始工作后,史蒂夫受到了不少来自詹姆斯的作弄,似乎是因为他帮助罗兰德绘制拍卖图谱而对他心怀不满。

       每次他们碰面多数是在吃午饭时,詹姆斯坐在史蒂夫对面,冲女仆大声说:“干嘛做这些东西给罗杰斯先生吃呢?太简陋了。他是艺术家,不喝啤酒和冷汤,也不吃蒸乳酪肉饼,他要喝咖啡和茶叶。”他托着下巴,目光闪烁地望着史蒂夫,嘲弄地问:“罗杰斯先生,我每次拿起画笔的时候右手都在发抖,到底吃什么才能像你一样那么强壮,像举起锄头似的举起画笔呢?”

       倘若史蒂夫想要架起画板工作,詹姆斯也往往会出现在花房的一角妨碍他。他想画白皇冠,詹姆斯便会站在白皇冠前浇水除虫,当他将画板对准“完美的席尔德”,詹姆斯便会躺在凳子上翘着脚唱歌,恰巧挡住那一小片郁金香。

       但令詹姆斯感到费解的是,无论他站在哪儿,都不能阻挡史蒂夫在他的画纸上涂涂抹抹。每次他工作时,都会表现出一副十分放松的神情,嘴角挂着微笑,好像一点都不为詹姆斯的打扰而感到烦心。有时詹姆斯甚至怀疑他有透视眼,能够看到自己身后的鲜花的纹路。

       一次,詹姆斯故意在一盆“莱克·范·莱恩”前松土,史蒂夫也跟着在他面前站了半晌,令人气恼地沉浸在绘画的乐趣之中。直到他离开温室,转身去取用完的颜料。詹姆斯再也按捺不住好奇,走到他的画板前想要看看他到底在画些什么玩意。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在画一幅水彩,白底的、根茎纤长的郁金香像是一根根随风抖动的羽毛,花瓣底部落着紫色花纹,像是太阳光印下的婆娑的影子。在郁金香旁边,画着一张令詹姆斯十分熟悉的年轻的面孔——一个男孩正低下头给花盆松土,他有一双猫似的圆而长的眼睛,闪动着狡黠,但尚未着色。因为画家绿色的颜料盒空了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气恼地拿起那本画册,从脸颊红到了耳根。怪不得史蒂夫·罗杰斯总是画的那么轻松,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被打扰。原来他一直在画詹姆斯——把他那副恶作剧的幼稚和懒散完完全全记录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不知不觉间,史蒂夫已经站在詹姆斯的身后。怀抱着一种颇为淘气的心态,他没有出声,而是好笑地望着小巴恩斯面红耳赤地翻着自己的画册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喜欢,我可你送你一幅。”史蒂夫突兀地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被他吓了一跳,兔子似的竖起耳朵,摆出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,“我才不喜欢。这些画都蠢透了。”他飞快合上画册,拍到了画板上。事实上,愚蠢的并不是那些郁金香,而是他自己。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。

     “但是我很满意,”史蒂夫重新打开画册,炫耀般地翻出其中一张,詹姆斯正在花房里踮着脚吹泡泡,挡住了那片金色的黄王冠,“这张尤其好。”

      这张尤其蠢!詹姆斯差点喊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“我叔叔付钱请你来,画的可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 “可是你总站在那儿,我只好连花带人一起画了上去。我想郁金香爱好者们并不会因为画面上多了个你、就意识不到那些花卉的楚楚动人之美。”

      “郁金香爱好者?”詹姆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,“全哈勒姆有几个郁金香爱好者?他们眼里没有郁金香,只有荷兰盾。”他想转身离开,可是动作太大,不小心碰掉了花架上的一盆茉莉。史蒂夫眼疾手快地接住花盆,小心翼翼地重新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 “幸好……”他细心地拂去花瓣上沾上的一点泥土,嗅着花叶间的清香,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。

    “茉莉可不是什么值钱的品种。”詹姆斯干巴巴地讲,“甚至卖不出一个荷兰盾。”

     “我不懂郁金香,很难分辨什么品种能卖出上千荷兰盾。可是在我看来,美不能用价值衡量,”史蒂夫真诚地说,“这还是你亲自告诉我的。我见过你照顾这些花卉,对待郁金香和茉莉,你总是同样的细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花园里的潺潺流水声和蜜蜂的嗡嗡声交汇在一起,就像心底怀揣着的千头万绪那样杂乱无章。一只蝴蝶从远处飞来,傻乎乎地撞上了史蒂夫的画册,还以为那上面停靠的是一朵真实的郁金香。

     “我知道你热爱它们,”史蒂夫接着说,“所以你不希望我画郁金香图谱,对吗?你不想卖掉任何一朵郁金香。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全身上下像弓弦似的绷得笔直。目光在史蒂夫脸上锐利地打转。他在思考,眼前这个和他年龄无差的小画家是否值得信任,还是说他只想骗取自己放下戒心……

       他重新看向画册上的花绘,有一些是郁金香,还有不同种类的茉莉和月季,画家每一个细节都雕琢的如此细腻,仿佛它们正在随着微风轻轻颤动,优雅而又多情。

       最终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,总是怀揣着敌意的外壳渐渐变得透明,露出了心中的无奈与忧虑。

      “对不起,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。但是我实在无法忍受我和父亲种植的郁金香就这么被卖掉……”他抚摸着画册上的郁金香,动作十分眷恋,就像爱抚着快乐的往昔,“这些郁金香都是我和我父亲一起种下的。他是哈勒姆最早种植这种花卉的人。那时它还刚刚从土耳其漂洋过海而来。我们做过很多有趣的实验,等待着一个个球根开放出带着不同纹路的花朵……如果能遇到真心喜欢它们的人,我愿意慷慨,可你见过那些花商和买家,他们完全不在乎种植本身的快乐,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装点门面的工具和一张通往暴富的期票。”

     “可你为什么不拒绝举办拍卖会?”史蒂夫问,“你父亲的财产继续人是你。”

     “我还不满十六岁,按照法律没办法处理父亲的遗产。”詹姆斯自嘲地摇了摇头,“瞧我对你说这些做什么?你可能和其他人一样、认为我疯了。把鲜花折兑成金钱有什么不好?我几乎没有付出成本,却得到了高超的回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没有反驳,而是说起了另一个故事:“我母亲去世得很早,那时我还小,很多事不得不由邻居帮忙操持。举行葬礼那天,突然来了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亲戚。他们说我母亲欠了他们钱,开始强行搬走家里的东西。还要拿走我母亲留给我的、带着她照片的银相框。”

     “后来呢?你怎么做的?”

     “我允许他们拿走其他东西。但当有人抢我的相框时,我咬掉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耳朵。”

     “嗬!看不出来!”詹姆斯眼前一亮,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,“干得漂亮。小狮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苦笑一下,把画册重新放回画架,慢慢提起画笔,”我想我理解你,甚至也理解那些狂热倒卖郁金香的花商……他们做的是‘风中交易’,市侩又危险,而我画的是‘风中的绘画’,很快就会被人忘记,没有任何价值……”

     “原来你这么缺少自信?,”詹姆斯开玩笑似的眨了眨眼睛,温和地说,“你是个很有前途的画家,你有天赋的洞察力。”

     “可是我也不得不谋求生计,画点口是心非的作品。把某个美人的脸画得更瘦削或是更圆润,又或者赋予某个富商威严的气魄。每时每刻都有人画着这样的画,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种感觉有多难受——像是手脚被绑了起来,你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天赋正在这些粉饰中悄悄溜走。”

     “那么,会说谎的艺术家,你画你喜欢的东西时又是什么样的?”

     “你有没有吃过奶油填馅的卷饼?”史蒂夫问,“这就好像饥肠辘辘的时候吃了一口甜馅饼,每一次秒钟都无比幸福漫长,好像这一秒里包含着无穷无尽的时间……连接着所有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,令人陶醉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弯起嘴角,靠到史蒂夫身边,舔了舔下唇,看着他的脸颊渐渐因羞涩而发红。

       他指着史蒂夫的画册说,得意洋洋地问:“你说的那种时候,包不包括你画我的时候?“  

       三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和史蒂夫偷偷陷入了一场恋爱。虽然起初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。

       植物学家的儿子总是喜欢在每天傍晚时分把画家偷偷叫出屋子,从厨房里拿几个烤饼权当做是晚饭。他们喜欢划船,把一座小船推进盛开着睡莲的湖水里,两个人接二连三地跳上去。史蒂夫常常会拿速写本写生,而詹姆斯喜欢随意剪下一朵湿润的睡莲,笑闹着把水珠向史蒂夫的脸上洒去。

       小船到了湖中心,詹姆斯丢下睡莲。开始宽衣【=口=!】解带,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,大笑着跳进水里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还没有完全成熟,双腿修长纤瘦,手腕和脚腕骨骼分明。每次他从湖水中游上来,背对夕阳站着,水珠就会从他的下巴流过锁骨,折射出晚霞绚丽的玫瑰色。有一次,史蒂夫发现詹姆斯的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,他给詹姆斯递毯子的时候无意识地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。直到詹姆斯用胳膊肘顶了顶他,好奇又好笑地问:“小狮子,你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他给史蒂夫起了昵称,总是叫他小狮子。

       一天晚上,史蒂夫刚熄了灯,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。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窗户的声音,他下了床,打开窗帘,看到詹姆斯正站在月色下冲他招手。

    “过来!”他对史蒂夫说,“我带你去看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匆匆披了件衣服,和詹姆斯一起悄悄溜进郁金香花田。夜深露重,从远方飘来阵阵凉意。一条小路隐藏在灯笼形的郁金香中央,通向不远处的一片繁茂的橡树林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像是两个离家出走的小男孩似的互相比着手势,悄悄在亮着光的地方游荡。月光在像树叶上不停地抖动,四处传来夜莺的歌声和淙淙流水声。肥胖的猫头鹰从他们头顶张着翅膀呼啸而过,詹姆斯吓了一跳,差点跳起来。

     “是猫头鹰。”史蒂夫忍笑说道。

     “我当然知道是猫头鹰,我只是谨慎!有句老话说得没错,不是什么蘑菇都能直接扔进铁锅里,小心驶得万年船!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早已习惯了从詹姆斯嘴里说出来的千奇百怪的谚语,也没有反驳。他们继续在森林里穿行,踩着苍耳一路来到了一片长满了黄色月季的灌木前。詹姆斯指了指灌木中隐藏的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的小洞,率先钻了进去。史蒂夫的体格比他健壮得多,通过时浑身上下沾满了树叶和苍耳。

       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的空地。一座石质的丘比特雕像孤独地伫立在那儿,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手臂做出射箭的姿态,正对着詹姆斯,但弓箭早已不知去向。

     “傻愣在那儿干什么?来看!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随着詹姆斯的呼唤好奇地走了过去,在丘比特的脚下,有一小片被打理的十分整齐的花圃,种植着一片白色郁金香。有几株已然盛开,白似的教堂无辜的鸽群。另外几株还没开,花苞像蚌壳似的牢牢咬在一起。可詹姆斯带他看的却是另外一株含苞待放的郁金香,在纤长的绿色叶片的包裹下,依稀能看到一点温润洁白的“珠光”。

     “它今天会开,”詹姆斯兴致勃勃地说,“我有预感,它将会成就不凡。”

     “你是说它会成为新品种?”

     “不一定,我只是有了一种预感,我的预感一向很强烈,就像蝴蝶在心里扇翅膀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们说你会魔法……”史蒂夫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放屁!”詹姆斯压低声音,像是怕惊扰到自己的郁金香似的偷偷说:“我要是会魔法,第一个就把温特花园里偷来的鲜花变成稻草……阿嚏!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解开身上的斗篷,把他和詹姆斯两个人勉强罩在一起。詹姆斯紧紧地搂着他的腰,带着鼻音说:“你穿得也不多,怎么就这么暖和。”

  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等它明天早上开放的时候再来看呢?”史蒂夫不自觉地搂紧了詹姆斯,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那股茉莉和宝石龙沙的香气。

      “这你就不懂了吧……我爸爸一直说,要有耐心守护每一朵郁金香开放。只有在那时,你才能偶尔听到奇迹降临时的声响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笑着摘下史蒂夫头发上的苍耳和树叶,“你怎么搞的?真变成一只在树林里打滚的小狮子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那天晚上,他们等了很久。詹姆斯早已昏昏沉沉地靠在史蒂夫肩膀上睡熟。在半梦半醒间,史蒂夫看到月光不断地在那一小片花圃上移动,最后完全将那朵含苞未放的郁金香照亮。

       他好像听到耳畔传来啪嗒一声,立刻清醒过来。那他的面前,那朵郁金香已经完全开放。洁白的花瓣间缠绕着红色和黄色的纹路,还有一点蓝紫色的阴影在花瓣底部盘旋。史蒂夫摇醒了詹姆斯,在他耳边抑制不住兴奋地说:“巴基,你看!这是一朵有四种颜色的郁金香!”

      “四种?你怕不会是在做梦?”詹姆斯揉了揉脸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嚯得一下跳了起来,“真……真的是四种颜色?上帝……我从没见过有四种颜色的郁金香!难道做梦的是我?”他揪住史蒂夫的衣领,疯狂地摇着他,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又叫又喊,最后搂住史蒂夫,啪得一声亲吻在了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史蒂夫愣了一下,脸上被亲过的地方被火烧过似的发烫。

     “你害羞了?小男孩?” 詹姆斯勾住他的脖子,自下而上地望着他,笑得像只狡猾地猫,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没有回答,他突然搂住詹姆斯,扣紧他的后脑,在丘比特弓箭指向的位置、那朵四色郁金香前,吻上了他的嘴唇。


       四

     “之后呢?”旺达好奇地问,“你们怎么说服詹姆斯的叔叔同意你们在一起的?还是你们逃了?私奔了?而那些郁金香又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 “我们没有说服他,”史蒂夫带着一种回忆往昔时的坦然,淡淡地说,“我们确实是逃跑了。在那之前,他发现了我和巴基的恋情。为了阻挠我们,他声称我偷盗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球根,把我关进了庄园的地下室。”

     “让我猜猜看?詹姆斯放弃了一切的继承权,把庄园转让给他的叔叔,以此换取你们的自由?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摇了摇头,一个刚愎自用的商人不会像小姑娘似的那么好打发。他确实想要那些球根,可也不愿意让搅黄了他女儿和詹姆斯婚事的人活下去。

      “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
     “是巴基,他放了把火,烧掉了全部的郁金香。”

       旺达倒吸一口气,难以置信地问:“全部的?”

       那天全哈勒姆都能看到巴恩斯庄园燃烧起的熊熊烈火,火焰几乎染红了半个天空,滚滚浓烟一度遮天蔽日。罗兰德·巴恩斯在花田前声嘶力竭地指挥救火。可所有的郁金香依旧葬身火海。半个哈勒姆的人都被这疯狂而又壮丽的景象吸引了过去。没人注意到詹姆斯偷偷打开了地下室的门,和史蒂夫跳上了渡口一艘早已准备好的船只。

     “你们没有留下任何球根吗?”旺达惋惜地问。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站了起来,从壁炉边的柜子上拿下了一个花盆。里面的球根依旧在沉睡,它会在冬天过去之后,来年的五月份重新开放。

      “这是奇迹之星的子球。”史蒂夫说,“巴基只带上了它。它的谱系可以追溯到第一批从土耳其运来的郁金香,所以它会包含郁金香所有的颜色——红、白、紫和黄。我和巴基每年都会守候着它绽放,就像十年前时在橡树林里聆听奇迹到来时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奇迹总会在不经意间到来,可在那之前,要有耐心……”旺达目光灼灼地说,“还要满怀爱意……对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时,他们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是人们的谈话声。是詹姆斯·巴恩斯回来了。旺达和史蒂夫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朝门外走去。当他们站在走廊时,旺达愣了一下,她竟然在那些谈话声中辨认出了一丝丝熟悉。

       她飞奔到门口,画像上的詹姆斯·巴恩斯正站在她面前,解着落满雪花的围巾。他的朋友们——一对夫妇和一个年纪与旺达相仿的男孩站在玄关处,厚厚的棉衣上同样落满雪花。他们也在瞠目结舌地望着旺达。

      “爸爸!妈妈!皮特罗!”旺达呜咽一声,朝久未谋面的亲人们跑去。弟弟皮特罗迎上来把她抱进怀里,父母也走了过来,眼底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幸福的泪花。

       詹姆斯大惑不解地望向史蒂夫,好像在问他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史蒂夫没有回答,他望着詹姆斯带了点困惑的绿眼睛,突然意识到他恰巧站在一只槲寄生下。于是他所有的念头汇聚成了一种最为紧迫的愿望,他想吻他。

       屋外传来了中心广场的钟声,和欢快悠扬的波尔卡。在这个依旧飘着风雪的圣诞之夜,人群正在高声欢呼雀跃。在所有的声音当中,有一种最为细微、也最为绵长,像是承受不住雪花的树枝折断时的啪嗒声,又或是奇迹降临在郁金香花瓣间、那股奇异韵律的回响。

       END

     “范·德·艾克司令”“永恒的奥古斯都”“白皇冠”都是真实存在的郁金香品种。而“奇迹之星”则是我杜撰的。

      本文出现过的郁金香品种,以及其价格数据均来自《郁金香狂热》(迈克·达什)一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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